如何看待温州话的文化价值
说到温州话，有人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温州人说温州话”。的确，即便是本省的浙北人听温州话也是一头雾水。所以温州话被认为是全中国最难学习的方言之一。温州话是指各种温州方言，其中主要有瓯语、浙南闽语、蛮...
温州话是指各种温州方言，其中主要有瓯语、浙南闽语、蛮话和蛮讲、畲客话、金乡话和蒲门话六种。此外还有南田话、大荆话和罗阳话等台州与丽水方言分支。
瓯语，狭义的专指温州市区一带的温州话，广义指的就是温州市区、瑞安、乐清、永嘉、平阳、文成等地的温州话。
温州话古老，有古汉语活化石之称，那么温州话的年龄多大了？在汉语的历史长河中是如何演变而来？还将向其它地区扩散吗？……
2005年以来，一直从事汉语史教学与研究的丁治民承担了国家社科基金课题《瓯语史研究》，而他却是位不怎么能说温州话的研究温州话的学者。
采访对象：丁治民 语言史专家 温州大学人文学院院长 教授 汉语言文字学博士 (以下简称丁)
专栏主持：金辉 本报记者(以下简称金)
摄影：陈莉莉
国家社科基金课题《瓯语史研究》
金：听说您承担了国家社科基金课题——《瓯语史研究》。国家社科基金课题是我国社科领域层次最高、权威性最强的项目，作为地方大学来承担这样的课题是科研实力的体现。您能否先给我们读者介绍一下目前这个课题，如进展情况等？
丁：经过前修时贤近百年的研究，汉语语音史的框架基本建立，而对方言语音史的研究相对较为薄弱。其原因是研究历史就得有语料，而中国古代有厚古薄今、重雅轻俗的倾向，对通语，古代有韵书、反切等大量历史文献，而对方言的语料往往视而不见、不甚重视，记录方音的史料且能流传后世的很少，这就给方音史的研究带来了先天性的不足。方音史的研究起步较晚，直到上个世纪50年代，南京大学鲁国尧教授研究通泰方言史，上世纪80年代，其研究成果才得以在日本刊布，从而开辟了方音史研究的新领域。自此，方音史研究得以如火如荼开展，晋语、闽语等方言史的研究在学术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吴语是汉语的第二大方言区，其人口、面积仅次于官话。温州地区除了闽语、金乡话、蛮讲等方言外，主要是吴语，温州地区的吴语，学术界称之为吴语瓯江片，也称之为“瓯语”。《瓯语史研究》这一课题就是在这一背景下进行选题和论证的，有幸得到国家社科基金的立项资助。课题目前进展顺利。
金：您研究温州话的演变历史，可是您并不出生在温州，或许不一定能说地道的温州话吧，那您怎么会想到研究温州话历史的，来温州工作是不是与此有关？
丁：来温州之前，我对温州的了解并不多，只听说温州商品经济发达，人人都经商，人人能经商。对温州话的了解也只停留在文献上，知道温州话属吴语，但没有听过一句温州话。
在温州，我的生活空间主要在校园里，与校园外的接触也不多，但不管如何，温州话确实难懂我倒是领教了，因为两个温州人对话，我是一句也听不懂。我第一次学温州话是从一个推车卖肉的人开始的。卖肉的人在小区内一边推车，一边叫卖，“ma niu”，我想这两个音对应的汉字一定是“卖肉”。温州话虽然难，但不管多难，语音都有严格的对应规律，从这两个字，我可以推而广之，“卖”属于《广韵》蟹摄二等字，普通话为“mai”，也就是说，《广韵》蟹摄二等字，在普通话中为双元音，而在温州话中为单元音；“肉”，《广韵》中为“日纽”字，普通话为“r”，而温州话读“n”，这与古音相合，因为中古音“娘日”二纽在古音中读“泥纽”。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所有属于这一韵、这一纽的都是如此，例外会有，但不会太多。
温州话是怎样演变过来的
金：您是从语言专家的角度来听温州话的，与我们当地人不一样。温州人研究语言学的人不少，不说古代的，如宋代戴侗、明代姜准等，仅我采访过的著名语言学家就有郑张尚芳、潘悟云、游汝杰、颜逸明等，他们在学术界很有影响力。您对语言学的兴趣从何而来的？
丁： 都说温州是出数学家的地方，以苏步青为代表的温籍数学家群体在学术界享有很高的声誉，其实温州不仅高产数学家，同时也盛产语言学家。举一个例子即可证明，上个世纪90年代全国10位著名中青年语言学家出版自选集，温州籍的就有两位，占了五分之一。这是其他地方难以望其项背的。温籍语言学家除了你提到的，还有项楚、温端政、吴安其、马贝加、金理新等先生。他们取得如此高的成就，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从母语中汲取营养。
我对语言学的兴趣主要是受我的三位导师的影响。清代著名学者江永说做一个学者有三难：“淹博难、精审难、识断难。”他们在这三点上各有所长，他们的学问、人品深深地感染了我，他们对专业的执着，视学术为生命的精神感动了我。
金：我曾经聆听过著名语言学家郑张尚芳先生用唐代的温州话念李白《静夜思》，听起来仿佛与闽南语相近，与现在的温州话有天壤之别。可见，语音在历史的长河中是逐渐变化的。在您的研究中发现温州话是怎么演变过来的？
丁： 据《史记·东越传》记载，温州古属越族的一支。《说苑》所载《越人拥楫歌》则是叙述一位出使越国的北方使者听不懂船夫所唱的内容而需要翻译的故事，这说明古越语与北方汉语差别较大。有的学者认为古越语是非汉语，属于侗台语系统。汉代扬雄的《方言》明确记载“东瓯、瓯越”的词汇有三条。扬雄的“方言”并非仅指汉语方言，也可以指非汉语方言和外国语言。温州在汉代才得到开发，当时属于会稽郡，至唐初，温州得到独立发展。
西晋末年的“永嘉之乱”，是一起重大的历史事件，这不仅改变政治格局，也导致了方言分界的变化。在扬雄的《方言》中，“瓯越”等地当属于“江东方言区”，即吴语，而且从温州地区建置的没革也可以看出。“永嘉之乱”，北方难民不断南迁，东晋政府为安置难民，在今镇江、扬州设立侨州郡。《宋书·州郡志》：“自夷狄乱华，司、冀、雍、凉、青、并、兖、豫、幽、平诸州，一时沦没，遗民南渡，并侨置牧司。”这些难民带来北方方言，使原本属于吴语的江淮地区变为江淮官话区。温州在东晋为永嘉郡，南迁北方难民中，有不少来到温州，名门望族也不是少数。郭璞“为卜郡城”、王羲之“临池作书”、谢灵运、裴松之先后出任太守，佳话流传至今。北方的汉语与原有吴语相融合，从而奠定现代温州话的基础。
温州话的年龄在1500岁左右
金：几年前，一位黄头发蓝眼睛的波兰学者来温州调查温州方言，也说温州话是古汉语的活化石，那么在您看来，温州话到底有多少岁数了？
丁： 温州话有不同的时代层次，大致可以认为，在汉代之前，与侗台语较为接近，汉代之后，会稽郡的吴语入侵，成为温州地区的强势方言。“永嘉之乱”之后，大批北方难民带来北方方言再与吴语相融合，成为现代温州话的源头。这也就是为什么温州以北不同地区的吴语大致能通话，或能听得懂，而温州话与非温州地区的吴语彼此不能通话的一个原因。所以，从这个角度粗算，温州话的年龄大概在1500岁。也就是说在南北朝后期，温州话就应基本形成了。宋“永嘉四灵”之一的赵师秀《缙云夜宿》：“稍觉离家远，乡音一半讹。”这说明温(州)处(州)方言已不同；南宋永嘉人戴侗《六书故》载有“人，瓯人作奴登切(呼作能)、台人作鱼邻切”等现象，这反映了温州与台州的语音不同。波兰学者认为温州话有“古汉语活化石”之称应是实至名归。温州话的很多特征可以在代表六世纪读书音的《切韵》里得到印证。如“鱼”“虞”口语有别、“毛”“茅”不混；温州话古全浊声母都仍读浊音，泥母与来母、疑母与零声母绝不相混，其他吴语虽然也有这样的特点，但像温州话区别分明、与《切韵》一一对应的并不多见。
如何看待温州话的文化价值
金：上海复旦大学教授、方言学家游汝杰说，一百年之后，瑞安、乐清、永嘉、平阳、文成、泰顺等县(市)瓯语区的方言将向温州话靠近，也就是说这些地方的人将来都可能说温州城区的温州话。因为温州话在浙南地区是优势方言或者称是权威方言，是会覆盖其它方言的。根据您对瓯语演变的研究，您赞同这个观点吗？
丁： 在普通话无处不在的今天，方言在不断地萎缩。这是社会不断进步的表现，但如何处理好推广普通话与保护方言相结合，也成为语言工作者面临的一个重要课题。历史上，方言的演变与移民有关。今天，方言的演变与经济社会发展密切相关，经济发展越快，方言向普通话靠拢的速度也就越快，方言演变、消亡的速度也就越快，这种现象也同样适用于温州话。游先生的观点诚为卓识，我完全赞成。
温州话内部是有差异的，但随着大量人口进入温州城区，城乡经济一体化、城乡二元结构的消除，这必将导致瑞安、乐清等地的方言向温州市区话靠拢，使温州话成为浙南地区的强势方言，或权威方言。法国著名的比较语言学家梅耶指出：“一种更高的文化权威使一个民族改变了它的语言。”更何况是在同一地区、同一种音系，只不过是内部有一些细微差别的方言呢？
金： 温州话成了温州人的特质，无论人走到哪里，一句“我是温州人”把世界各个角落变成了五马街口。在您的研究中，您是如何看待温州话的文化价值的，是否有其特殊性？
丁： 温州话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笔无形的资产，是没有任何负担而且可以随身携带的金字招牌。随着温州人不断地走出温州走向世界，温州话就走到哪儿。这就让更多的人接触、了解温州话，温州话的影响力也就越大。温州话也就成了温州人的一张名片，这是全国其他方言难以媲美的，这就超出一种方言，或语言其本身的功能。
据我所知，美国一所著名的大学就有一个中心专门研究温州话，其目的是把研究成果运用到军事上。温州话蕴藏着巨大的文化价值，我们每一个温州人都要珍惜它、保护它，把温州话与诚信、坚韧、睿智等温州人的特点完美融合，继续发挥其潜能。(世界城市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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